六月青海湖畔的黑马河，正是一年中最喧闹的时候。
6月16日，走进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黑马河镇，主街道上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，自驾游的私家车把原本宽阔的路面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缝。游客拖着箱子、举着手机，刚走到黑马河生态观景点入口，便纷纷拍照打卡——这里是青海湖日出观赏的最佳点位。
德季加却顾不上看风景。他是文巴村党支部委员，黑马河生态观景点由镇上四个村集体共同运营，作为村干部，他每天都要到景区轮值，协调接待、维持秩序，忙得脚不沾地。从观景点出来，他匆匆往镇子外围的工地赶——惦记着新房，更惦记着那堵刚拆掉的墙。
工地上一片火热。沿街的二层楼房已经封顶，外墙保温层铺得齐整，门窗框子还空着，风灌进去，把屋里晾着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。德季加走进自家房子的一楼，大厅宽敞得让他有点不习惯，卫生间墙砖贴到顶，白净净的。他走到房间中间那面新拆出来的墙根前，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断面上新鲜的砖茬子。
几天前，这还是一堵实打实的隔墙。墙那边是他姐夫扎西的家。
德季加站起来比划：“原来我家上下两层加起来130平方米，姐夫家也一样。墙一打通，光一楼就130平方米了。二楼各自住，中间留道门，走动方便。”楼梯还没装扶手，他侧着身上去，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铺地暖管。水电、上下水、地暖这些硬装政府都给做好了，拿到钥匙就能搞软装。
今年40岁的德季加从小在青海湖边长大。老房子在倒湖茶公路北侧，离青海湖不到800米，是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用砖木一点点盖起来的，推开后门就能看见湖面。但这些年青海湖水位年年涨，眼看着湖水离房子越来越近，一家人夜里睡不踏实。“不光是怕水。”德季加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，远处青海湖的蓝在天际线上闪了一下：“咱们要建国家公园，老房子在核心区。放牧生活多少对草场、湖水有影响。搬出来，湖就能好好歇一歇。”
这场搬迁从2025年3月开始。青海湖水位上涨淹没区农牧民住房搬迁改善项目一期启动，项目涉及黑马河镇四个村子的299户牧民——公路北侧150户，距离青海湖更近；南侧149户。集中安置139户，其余分散安置。二期还有46户，都是北侧离湖最近的。
黑马河镇党委书记金光红介绍，分散安置按原房结构补助，砖混每平方米1700元，砖木1600元，土木1500元；集中安置按原房面积和结构折算置换，超出部分每平方米补交2300元。安置房提供五种户型供群众选择，最大的有174平方米，最小的有65平方米。
政策定得细，但签字的主动权在牧民手里。德季加是第一批签字的，因此选到了沿街的铺面。“政府想得周到，我们搬得也安心。”过渡期间，夏季他带着家人在牧区搭帐篷放牧，照料着家里70多头牦牛；冬季借住县城弟弟家，政府每月补贴500元。没地方住的，镇上划了固定区域，可以租赁集装箱临时过渡。
搬出来之后的日子怎么过，政策也给铺了路。黑马河是网红打卡地，2025年生态观景点接待游客110万人次，小镇一度“一房难求”。搬迁前征求意愿，超100户牧民想发展民宿——沿街的开饭馆，不沿街的做住宿。德季加选的正是沿街这栋，他心里早已盘算好菜单：牦牛肉炖土豆、糌粑、酥油茶，再来几道家常小炒，让来看日出日落的人能吃上一顿当地特色的热乎饭。
“硬装都完了，交房估计10月份。”从新房出来，德季加站在门口望向青海湖。太阳正要落山，整排房子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。“今年赶不上开业了，拿到钥匙抓紧搞软装，明年旅游季一来，必须开张。”
湖畔的草原安静下来，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这场从湖畔到镇上的搬迁，表面看是299户牧民搬了新家，骨子里却是一场“双向奔赴”——生态需要休养生息，牧民需要更好的日子，两件事在同一个方向上碰了头。一堵墙打通了，两间房变成一间宽敞的大厅；一片湖腾出来了，更多的游客和更长久的生计，正一步步走进来。
（摄影 本报记者 张多钧 才贡加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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